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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8月2日 星期一

王雅雋: 星期日談情﹕家有一舖

原文

【明報專訊】從我家到地鐵站的路上有一個水果檔。檔主是一對夫婦,男人沉默寡言,年紀看上去有點大,女人勤快利索,身材豐腴,她有一把甜膩的嗓音,招呼起客人來,將一口不標準的廣東話說得那樣熱情。
早上八點經過那小店,只見男人把一箱箱水果搬出來,女人精心紮出一簇簇荔枝龍眼,串串芭蕉擺得像盛開的花。夜裏十一點,街上行人稀疏,下班回家路過 水果檔,女人叫住我:「靚女,買生果啊!」我遲疑地駐足,看看,猶豫地提起一小串芭蕉,她立即溫柔而堅定地從我手上順過芭蕉,放到秤上只一秒,拿下來裝進 膠袋,遞過來甜甜地說:「十四蚊!」
我只有乖乖付錢的份兒,四個芭蕉提在手裏走回家,因為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心中不免有些恍惚。

「辛苦唔使錢」

在辦公室翻閱過去三年的《飲食男女》,有個欄目做得精彩,每期數一家香港老字號。一個個充滿人情味的故事讀過去,故事情節在我眼中漸漸面目模糊起 來。總是這樣的橋段:舖頭養育了一家三代人,祖父推覑車仔掙出一個排檔,父親守覑排檔搏出一片門面,兒子撐覑門面望天感慨:「夕陽行業啊,後繼無人啦!」
祖父的影像稍顯遙遠,是一個忙碌無聲的背影;父親的影像執著逼近,是一張堅毅粗暴的面孔;兒子被前人的光輝籠罩,往往當不成一個故事的主角。如果家 姐出場,她必是潑辣能幹、維護家人的正義化身;如果母親出場,她便是慈愛堅忍、嘮嘮叨叨的善良存在。無論那舖子賣的是牛腩還是雲吞,是烤鴨還是炒蟹,是雞 蛋仔還是飛機欖,是雜貨還是魚鮮,它總能把一家人牢牢地栓在一起——至少,把父親緊緊地栓一輩子。
那父親說出來的話樸素得無比強大,擲地有聲:「老竇教落,出來做野,人地做得少,你做得多咁就有得撈。」
「老竇教落,客人係米飯班主,所以最緊要對鱓客好。」
「老竇教落,冇話老闆唔老闆,伙計有野做緊,老闆都要幫忙。」
「老竇教落,做人要光明磊落,收得人錢就要畀足野人。」
「老竇教落,賺左D錢唔係賺,找左數D錢先係賺!」
那舖頭的全盛期十有八九落款在上世紀,如今依稀呈現的是個「子又有子,子又有孫」的愚公心願,彷彿飽蘸墨汁的一支毛筆寫到一行字的最後一劃,那苟延殘喘的結尾不免令人惋惜,而狗尾續貂的故事格調又如此奇怪。
我總是讀到各種觸目驚心的細節。比如從午夜十二點到凌晨四點,是有些人的正常晚飯時間;十年沒放過假的阿牛這樣解釋原因:「我冇野叻,勝在有鬥志, 勝在捱得」;那麼還有家族陰謀,把手藝最好的孩子困於舖中,將性格最野的孩子瓮於家中——「給他一盤家業,讓他生生性性。」總而言之,就是「辛苦唔使錢, 家和萬事興」。這教人沉重抑鬱的老字號人情味啊!
那本雜誌的編輯和我見過面,是性情中人。他黝黑壯實,講話飛快,筆下篇篇是俠肝義膽的現代版「兒女英雄傳」,如果當導演,想必是個吳宇森。有一期, 他寫一個九十年代移民來港的大陸人,文化不多,一身力氣,刻苦經營的一招一式活脫脫六七十年代的獅子山精神,我看得正過癮,篇末突然跳出來一句話: 「Cheap,原來真的有股強韌的生命力,無論環境多惡劣,都能夠生存。」我讀出了作者在時空交錯中,那一絲「欲辯已忘言」。

「一條穩陣路」

勤奮,曾經是許多香港人行之有效的生存方式。
家有一舖,曾經是許多香港人生活之保障,生命之依託。
一家人,齊齊整整,發奮努力,共同進退,這是中國人寫進基因的文化密碼。香港地在歷史上曾經接收了一粒粒過來討生活的蒲公英,他們用一個車仔推出一片天地,然後奮力地開枝散葉,撐起一頭家。
舖子裏的世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旺又一日,淡又一日,容乜易過一世。」他們說。他們認準「工」字不出頭,自家開舖,多少算個老闆。世道險惡,人情冷暖,一家人在一起,怎麼樣也有個照應。那舖子既是牢籠,又是保護傘,一個朝代過去,它還在那裏。
可是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無暇分身觀望。舖子太繁忙,擔子太沉重,父親太嚴厲——他們胼首胝足,日夜操勞,謹守家業,在人生其他的可能性面前,自覺止步。
我當然明白一碗留駐豆香的古法豆漿喝起來多麼可口養心,然而當我聽說那一碗豆漿消磨的是一個人的全部自由和青春,那豆香就帶上了一股壓抑的韻味;我 固然迷戀一碗讓人放心的美味牛腩,可是當我知道有人為了那一碗牛腩,每天花四五個鐘頭清洗材料,如此又是一輩子,教作為食客的我如何能夠輕鬆下咽?
這可口與放心,壓抑和慚愧,深深的慰藉與隱隱的罪惡,感覺多麼似曾相識——那是我們對家的感情啊!家有一舖,究竟是一場幸福還是詛咒?
同樣的故事發生在日本,比如打刀技術,被政府奉為國粹,所以儘管無利可牟,手藝的尊嚴和技工的生活都得到完善保障;但這故事發生在香港,就變成梁添 刀廠,如今門庭蕭條,後繼無人。同樣的故事發生在美國,比如漢堡快餐店,被政府極力補貼,所以肉價比菜價低,一個漢堡侵略了全球飲食文化;但這故事發生在 香港,就變成沙田的盛記麵家,燉了幾十年的古法牛腩,前年因為領匯加租,一碗牛腩消化不了舖租,終於忍痛結業。
家有一舖在香港,是一個關於尊嚴的傷心故事。

注:文中案例及人物語言均引自《飲食男女》“老字號”專欄2007-2010的文章。
文 王雅雋(yayaisland@gmail.com
編輯 蔡曉彤

2010年5月4日 星期二

王雅雋: 星期日談情﹕香港人的慾望(四)﹕潔癖(下)

(明報)2010年4月25日 星期日 05:10
原文

【明報專訊】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香港中小學生都記得那個綠皮紅點、
長著兩顆獠牙的大鼻子「垃圾蟲」──不信?請跟我唱﹕
「呢個垃圾蟲(at at at 三吓音樂),
垃圾蟲,垃圾蟲,製造垃圾損市容,
垃圾蟲,垃圾蟲,協力消除垃圾蟲。」(註1)
哼得出這支歌仔的人也許還參加過學校舉辦的
以「垃圾蟲」為主題的海報比賽、
標語比賽和作文比賽──當然,還有清潔比賽。
那場聲勢浩大的「清潔香港運動」幾乎貫穿整個七十年代,
「垃圾蟲」帶著「清潔香港」的信息隨處可見,
在電視裏、巴士上,甚至卡通片中,真正是家喻戶曉,深入民心。
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香港中小學生也許依稀記得那個頭戴黃帽、手持掃帚的藍皮綠褲的大肚子「清潔龍」,而學校裏也舉行過標語創作比賽之類的活動,可是他 們的印象不深刻,因為當時的香港市容已經比較乾淨,學校裏又長期僱有清潔工,不再需要同學們落手落腳地搞衛生了。
本世紀的今天,香港中小學生所熟悉的是全校停課和每日消毒,連電視裏也有教﹕「唔舒服就唔好返學啦!」
來之不易的清潔
走遍大陸、台灣和全世界的「中國城」,香港是我所見過的最乾淨的華人聚居地。初來貴 地,我簡直以為香港人擺脫了「髒亂差」的文化基因,不是龍的傳人了。
詳查歷史,才發現香港的這份清潔來之不易。自上世紀四十年代起,政府就開始在全港推行公民教育和「清潔香港」的宣傳活動,半個世紀以來從未間斷過。 過程中,適逢亞洲地區經濟起飛,本城百姓終於脫胎換骨,跑步進入乾淨整潔的現代都市文明。
雖然,今天,在香港的某些公共屋村仍可發現隨地亂扔垃圾的現象,但那很可能是新移民幹 的,本城百姓對於自己的公德私德皆有信心,在維護香港清潔方面,斷不會輸給外地人。自SARS後,香港人驀地發現外面(比如內地)不只會跑來難民,而且會傳來瘟疫,由 是更加注重衛生檢疫。及至新型流感侵襲本港,市民們已能夠相當嫺熟地對那些在公共場所咳嗽和打噴嚏的人路人以目了。
如今,每日在地鐵站裏用三種語言反覆播送的「吐痰時請用紙巾包裹痰沫」,有兩種語言其實 是作陪襯的,真是難為了本城百姓為表禮貌周全的一片心意,不領情都不行。
香港的這份清潔與秩序,四代人含辛茹苦,足足花了五十年才基本使之成形,怎能容許外人輕易來搞破壞?香港人望著自家的這座城市,怎麼看怎麼覺得乾 淨,別說去趟深圳,就算到了紐約, 也要想家想得不行,直覺得外面真是髒死了,人還不會排隊。
不會搗亂的晚輩
成長在這種環境下的年輕人,以為世界本是清潔有序的,暫時沒有得到的東西,排隊等等應該就會有了吧?所以他們被動聽話得出了名。本地的長輩們(請注 意,他們是經歷過「垃圾蟲」時代的)對今時今日的年輕人主要有兩種態度。
一種是「恨鐵不成鋼」。記得在中大讀書的時候,我偶爾去參加「星期五俱樂部」,那是蔡錫昌先生主持的一個小型文化沙龍,非常有趣。有一次,蔡先生請來呂大樂教授座談,開場前循例請大家作自我 介紹,發現到場的內地學生竟然比香港學生還多,兩位先生面面相覷,有些無奈地說﹕「每次舉辦這樣的活動,我們的同學總不及內地同學來得踴躍呀。」他們臉上 的那種表情我實在太熟悉了——小時候我不肯吃飯,我媽就會說﹕「你看靜靜姐姐吃得多好!」我白眼一翻﹕「那給靜靜姐姐吃。」我媽臉上就會出現那種表情。
另一種態度是「不准鐵成鋼」。難得有幾個八十後的後生肯落手落腳出來調皮了,長輩們急匆匆地趕緊跑來冷嘲熱諷。在他們看來,這些「搞事」的年輕人, 男生想必是不學無術找不到正經工作,女生一定是天性淫蕩跑出來過「女神」癮。他們自己沒有做過香港的主人,便覺得自己生的種應該也不是那塊料,所以不僅不 對自家孩子的義氣舉動表示支持和鼓勵,更想方設法對其打壓限制,甚至與其劃清界線。當然,這種表情我也是很熟悉的——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偷偷在香港寫報紙 呢?
兩頭不到岸的政治
我認為香港人搞不了政治倒不是因為「殖民地人民的先天性不足」,而是他們「後天養成的潔癖」。我偶爾看看本地新聞裏的政治人物,有時候就會「中共上 身」,老練地想﹕「這幫人成不了氣候,不足慮矣。」
首先,無論是所謂的「親中派」還是「民主派」,目前他們都欠缺 政治的人脈(中央無人疼),卻又不肯切實爭取民眾的支持(地方沒人愛)。毛澤東在 1927年還沒有政治的人脈(那時候第一次「國共合作」,別說毛澤東,就連整個中國共產黨也缺乏政治資源),於是他就去了湖南,深刻調查了基層矛盾,寫成《湖南農 民運動考察報告》。事實上,早在1925年,毛就寫了《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這些工作都是搞運動的髒活累活,我看不出今天有哪個政治人物好好地研究過 本地民生,個個只會口口聲聲地喊民主,又不知道是在為誰爭取民權。
在既沒有政治人脈,又不獲基層支持的情况下,無論是哪一派的政治人物,他們都玩得相當尷尬,非常孤獨,十分氣餒,大概沒多久就要玩完了。其實我很同 情他們,想想看,「港人治港」是個新鮮事物,誰也沒經驗嘛!那在朝之臣,從前與洋人共事,無論多麼 不和睦,總隔著一層,不至於反目;如今和北佬共事,想隔一層吧,對方不樂意,非要跟你同胞同胞的,搞得污煙瘴氣,真難辦呀。那在野之臣呢,從前礙著英文不 利索,不敢亂講話;如今立法會講廣東話了,一個兩個操起母語來罵人,何其爽快流利啊!
懂人民的領袖
至於八十後的這些熱血青年,我為他們感到無力。他們犯了前輩的所有錯誤而不自知,應該也調皮不了多久了。舉一個很小的例子,最近他們在網上聲援一位 時薪只有20塊還被解僱了的阿姨,說要「封殺」那小食店。阿姨無奈地感謝大家的好意,說﹕「請大家不要報復僱主,送我兩包米也許更能幫到忙。」如果你連人 民需要什麼都不了解,又有什麼資格代表他們說話呢?
那麼,還有「政治娛樂化」的問題。十年前克林頓就 差點被萊溫斯基拉下台了,請不要天真地以為「私生活」與「政治理念」沒有關係。如果你希望站在台上能吸引萬千市民的目光,哄他們投你的票,為什麼會幻想下 了台他們就不認識你了呢?如果你認為他們甚至還曉得「非禮勿視」,那真對不起,恐怕你高估了民智,人民要是有這樣的分辨力和判斷力,要你這個領袖做什麼?
上星期有位林先生寫文章,末尾特別感謝女朋友「不殺之恩」,我在星期天一大早接到電話聽說這個玩笑,起初還不肯相信。眼見為實,在此只想奉勸那位懼 內的戀愛中的林先生,如果想要我們拿你當真,請不要這樣主動娛樂自己了吧,唔舒服就唔好返學啦!
這篇文章又寫刻薄了。多方得罪,非我本意。其實我只想提出一點不成熟的看法,那就是,如果想為香港做些事,需要的不僅僅是「某些時候要站前一點」, 還有「走近一點」、「靠後一點」、「望遠一點」,以及,「一直在那裏」。
(註1)資料來源:香港討論區(最近訪問:2010年4月20日)
http://www3.uwants.com
(你們不會真以為我會唱吧?)
文 王雅雋
編輯 蔡曉彤